人民日报等四大报再发评论文章
人民日报:股市怎样走出大起大落
刚刚过去的3月,沪深股市遭遇了"强寒流"。上证综指当月下跌20.14%,创下了1995年以来的最大月跌幅。从去年10月的高点算起,沪综指的最大跌幅已超过45%。对于半年前还沉浸在牛市喜悦里的投资者来说,连续性的下跌让人有些无所适从,也引发了人们的诸多思考。
股指犹如"过山车"
两年内涨幅超过500%,不到半年又跌幅近半
打开股市近几年来的走势图,跌宕起伏如同坐过山车。上证综指从2005年6月的低点998点,两年内一路上涨至去年10月的6124点,涨幅超过500%;然后又连续下跌,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跌幅近半。
与前几年相比,尽管A股市场的规模已迅速扩大,基础建设也更加完善,然而其大幅振荡的格局似乎并未改变。上证综指在2001年牛市见顶后,也曾出现连续性下跌,但在随后的8个月内,最大跌幅也没有超过40%。再与成熟股市进行横向比较,我们会发现,美国的宏观经济在这半年内经历了更多的冲击,但美国股市从最高点算起的最大跌幅也仅15%,振荡幅度远小于A股市场。
从单日的波动看,同样体现出剧烈振荡的特征。据统计,去年上证综指日振幅高于2%的交易日达86天,占全部交易日的1/3。今年3月的21个交易日里,上证综指单日振幅超过3%的竟达17天,其中最大单日振幅超过9%。
基金为何未成"稳定器"
资产规模膨胀、缺少风险对冲工具、制度设计缺陷
3月31日,在海通证券北京光华路营业部,基民陈女士告诉记者,她去年2月买了一只基金,一度赚了不少钱。但今年开始却不断缩水,3月初,她没等分红就赎回了。"趁着还赚钱赶紧抽身,不然再跌下去就要亏本了。"
与陈女士有同样想法的基民不在少数。建行北京朝阳区红庙储蓄所大堂经理李先生说,现在买基金的人远没有去年多。去年卖基金的窗口门庭若市,现在虽然没有出现大量赎回,但赎回的人还是比去年多了不少。
近两年,沪深股市的一个重大变化是,以基金为代表的机构投资者与大盘蓝筹股一起迅速发展。人们曾经期望,基金与蓝筹能够成为稳定市场的"定海神针",然而实际情况却与预期不同。去年6月以后,基金重仓的大盘蓝筹股带领指数不断创出新高;今年以来,基金重仓股却又成了杀跌的主力军。
基金资产规模在短期内的迅速膨胀,一定程度上引发了"蓝筹泡沫"。2007年年初,基金公司资产管理规模不足1万亿元,年末却已超过3万亿元。手握巨资的基金投资目标有限,往往扎堆买蓝筹股。中央财经大学金融学院教授贺强分析,股市上涨的时候,购买基金的人不断,大家都争夺大盘股,引起股市暴涨;股市下跌后,基民开始赎回,基金不得不抛售股票,以致股市越跌越低,这其中存在着恶性循环。
基金缺少风险对冲工具也是其杀跌的一大原因。正是由于缺少风险对冲工具,在下跌市道中,基金为回避系统性风险,不得不卖出股票。正如中国金融期货交易所总经理朱玉辰所言,驾驶汽车不仅要有前进挡,还要有刹车挡和倒车挡。国外成熟市场有股指期货等金融衍生品,为市场提供多空双向交易机制,将大波动化为小波动。我国股市没有做空机制,投资者只有在股市上涨时才能赚钱,从而形成一致的推动市场上行的力量。但当估值水平过高时,市场便难以支撑持续上涨,往往出现大幅下跌。
基金的制度设计也存在一些缺陷。有市场人士分析,4月上旬是基金集中分红的时间,为了能有充足的现金用于分红,基金不得不在短期内兑现大量股票。这样的共振效应也给市场带来较大压力。
政策如何应用
专家认为,针对一些偶发因素,有必要通过适当政策安排加以引导
面对股市大跌,政策是否应该"救市"。对这一当前市场最为关注的问题,各方还是有颇多争议。
贺强认为,理论上讲,监管者应该管什么,不应该管什么,是很清楚的。监管者应该管股市里的违法违规行为,但是对股指的高低不应该管,因为股指高低有市场自己的运行规律,没有必要过多干预。但是,从另一方面讲,我国的证券市场建立时间不长,发展很不完善,在发展过程中还存在着许多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证券市场发展的每一步,可能都需要政策来引导。
即使在成熟资本市场,也有过政策"救市"之举。最为典型的是,美国"9·11"事件后,为防止恐慌性崩盘,美国证交会宣布紧急休市4天,美联储则在4天内向市场注入1080亿美元,以保证金融市场的流动性。这些措施促使股市在较短时间内重回正常轨道。
就此次沪深股市的下跌而言,的确存在过度炒作后价值回归的因素。但也应看到,年初的雪灾、上市公司大量再融资、大小非集中解禁等事件性原因也加剧了投资者的恐慌心理。有专家认为,股市是经济的晴雨表,起起落落都很正常,但对一些短期内可能造成市场供求过度失衡的偶发因素,则有必要通过适当的政策安排,缓解其对市场的压力,以实现市场平稳过渡。
而从长远来看,政策与市场的关系则应是,适当放松管制措施,进一步推进市场化改革,让市场机制真正发挥作用,为每位投资者提供公平、公正、透明的市场环境。
股市需要理性投资氛围
最根本的还是要不断提高上市公司质量
在股市的起落中,大量喜好追涨杀跌的个人投资者无疑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统计数据显示,2005年底,A股账户数刚过7000万,而到2007年底则达到1.12亿,两年的牛市带来大量新入市的投资者。新股民大多没有经历过熊市,对股市风险缺少足够认识,在赚钱效应的吸引下不断进入股市。一旦市场转势,缺乏风险承受能力的投资者又会大量流出。
内幕交易、违规操纵股价的不时出现,也是市场投机之风的"催化剂"。近两年,从杭萧钢构到"神秘"散户刘芳,一个个暴富神话的出现,使不少股民对上市公司的投资价值不感兴趣,而是热衷于探询主力动向、内幕消息。
营造股市的理性投资氛围,责任不仅在投资者自身。贺强认为,目前,上市公司重融资轻回报,对投资者的分红太少,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由此投资者只能重视股票差价,投机氛围自然较重。另外,前期新股发行采取高溢价,有些甚至以市盈率100倍发行股票。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长期投资。要改变这种局面,最根本的还是要不断提高上市公司质量,真正为投资者提供丰厚回报。(人民网-人民日报 许志峰 李滨彬)
证券时报:积极稳定预期理性重塑信心 市场正走向新均衡点
本报评论员
调整进行到上周,市场开始出现一些积极信号。一批蓝筹股率先止跌;指数型基金出现较大净申购;大批新股票型基金4月中下旬将募集设立;基金总体持仓降低;大小非减持力度趋缓;新股发行节奏放缓,高价增发、巨额再融资难产。通过价格机制自发调节,股票供给暂时受到抑制,需求有所增长。"无形之手"正在引导市场走向新的均衡点。
去年10月以来,中国股市"黄金十年号"航班遭遇强气流干扰,剧烈颠簸,从6000点以上的高空急降至上周的3300点附近。大量投资者出现不适反应,心慌惊悸,忧从中来。
何以解忧?唯有理性。
以长期确定性克服短期担忧
诉诸理性,投资者不难发现,调整乃股市之常事。国外成熟市场,每隔几年牛熊换岗,每隔十几年闹回股灾,几成定律。中国股市虽然年轻,不足20岁,但也不例外,跌幅超过50%的大调整,已出现过三次。显然,眼下投资者正在经历的这次调整,既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调整后重拾升途乃股市之常态。在过去的80多年间,美国股市经历了战争、大萧条、"黑色星期一"等许多令人窒息的时刻,几度死去活来,但道·琼斯指数从100点起步,经过漫漫长征,最终还是顽强攀上了目前万点以上的高峰,并给投资者创造了高过其他投资品种的收益率。中国股市之前的三次大调整,从最低点到完全收复失地并创出新高,分别用了4个月、35个月和18个月时间。历史虽然不会简单地重复,但调整过后,中国股市将回归升途,应无疑义。
加深对市场长期向上确定性的理解,有助于投资者超越短期震荡,战胜恐惧。同样,加深对中国经济长期繁荣、人民币渐进升值以及国家大力发展资本市场战略的理解,有助于投资者克服对经济运行、股市政策环境短期不确定性的担忧。
短期内,中国经济增长、通胀、外贸顺差、企业盈利、宏观调控等等因素如何发展,将给股市带来多大制约,尚存变数,有待进一步观察。但是,综合来看,劳动力、资本、技术进步以及制度变革支持中国经济继续高增长20-30年,应该是大概率事件。人民币稳健升值,支持包括股票在内的中国资产在全球获得合理溢价,应该是确定性事件。国家大力发展资本市场,打造大国崛起金融博弈平台,争取更大国际话语权,方向也很明确。这些支持股市长期向好的大概率、确定性事件,并未因经济运行短期波动而改变。因此,投资者大可不必过于悲观。
坚信市场内在稳定机制
诉诸理性,投资者就应对市场精妙的内在调节机制抱有信心。当前,形形色色的意见领袖高分贝呼吁救市,或者反对救市,互联网上一厢情愿的利好传闻满天飞。在似曾相识的救市声中,很多人恰恰忽视了,证券市场的内在稳定器已经悄然发挥作用,而这正是股改以来,管理层致力于强化市场基础建设所取得的最美好的收获之一。
投资者注意到,这次调整是在中国经济增速、企业盈利、股票指数、通胀以及美国次贷危机相继创出峰值之际展开的。这一次,中国证券市场晴雨表的功能表现得非常灵敏,充分甚至过度反映了各种各样的内外部负面预期。调整进行到上周,市场开始出现一些积极信号。一批蓝筹股率先止跌;指数型基金出现较大净申购;大批新股票型基金4月中下旬将募集设立;基金总体持仓降低;大小非减持力度趋缓;新股发行节奏放缓,高价增发、巨额再融资难产。通过价格机制自发调节,股票供给暂时受到抑制,需求有所增长。"无形之手"正在引导市场走向新的均衡点。
市场调整的过程,同时也是"无形之手"净化市场秩序、普及投资者风险教育的过程。去年市场极度亢奋的时候,炒作风气甚炽,随随便便一则并购重组、合同签约、高送配或者再融资传闻,不管真假,都会招来一番投机狂炒。投机暴富效应使得不少理性投资者无所适从。这次调整,大浪淘沙,不少所谓的"股神"、"明星"现出了"裸泳者"的本来面目。如此鲜活的风险教育,促使更多投资者重新回到理性投资、价值投资的轨道上来。
积极措施助市场恢复平衡
诉诸理性,投资者就会以务实的态度对待当前喧嚣的救市呼声,审慎辨别各种救市传闻的娱乐性、可能性和可行性,避免被误导。诚然,滥用救市、纵容市场转嫁自身问题的做法,并不可取。救市只有和加强市场基础建设、完善市场自我调节机制相结合,才能真正发挥应有作用,真正弥补市场缺陷。但这并不意味着政府可以无所作为。一旦市场出现严重失灵,单靠自身力量无法恢复合理均衡,救市就成了各国政府毫不含糊的应急之道。去年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后,布什总统多次直接向市场喊话,稳定投资者信心;美联储多次注资,大幅减息,非常规拯救贝尔斯登,就是最新版本的救市案例。
中国证券市场成立18年来,光证券交易印花税的升降就达7次,政府的积极作为由此可见一斑。这次股市调整,监管层同样采取了不少积极的应对措施,例如,2月以来,密集批准了20多只新基金发行,增加股市资金供应;收紧再融资,放缓新股发行节奏,缓解市场融资压力。这些应对措施,虽未能收到立竿见影之效,但有利于恢复市场平衡。
当前,市场反映强烈、呼声较高的问题,一是降低证券交易成本。截至目前,中国上市公司整体分红回报率还不高,投资者的收益仍然主要来自于差价交易。过高的交易成本客观上加重了投资者的负担,也与政府大力发展资本市场的初衷相违背。因此,有必要统筹考虑,在条件成熟的时候降低证券交易税负。二是完善大小非减持配套规则。今年6月,中国证券市场将出现股改后首家真正意义上的全流通上市公司。全流通时代大小非天然的持股优势、信息优势和成本优势,给股市投资者结构带来了颠覆性影响,成为困扰市场的重大变数。因此,极有必要明确大小非减持的相关细则,稳定市场预期,比如,建立大小非减持信息预披露制度;出台新税收政策,遏制大小非短期套现冲动,鼓励长期持有;将大非套现与再融资挂钩。
重塑信心迎接市场转机
无须讳言,中国证券市场正处于较为困难的时期,诸多不确定因素亟待消除。美国次贷危机、美元贬值形势依然晦暗不明;中国经济运行、通胀、外贸顺差、信贷以及企业盈利的最新趋势,要等一季度数据出来以后,或许才可以看得较为清楚;稳定市场预期的积极措施能否出台,何时出台,要看跨部门协商的效率。这些都在考验着投资者的理性和耐心,考验着决策部门的智慧和勇气。
换个角度来看,困难时期往往也是市场孕育转机、发现新均衡点的时候。回顾中国股市18年的发展历史,类似今天这样的困难局面曾经多次出现,比今天更困难的时候也曾有过。幸运的是,市场表现出了惊人的弹性,依赖改革攻坚和发挥自身调节功能,一一克服了这些困难,不断开辟出崭新局面。投资者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坚持理性投资,坚信中国经济长期繁荣的前景,坚信市场内在的稳定力量,辅以必要的稳定市场预期的积极措施,中国股市"黄金十年号"航班终将平稳驶出湍流地带,飞进阳光灿烂的新天地。
[上海证券报]诸葛立早:"救市"争论折射出什么
股市屡创新低,"救市"之声与"反救市"之音纷呈迭起。主张"救市"的朋友认为:为了保护投资者利益,政府应该推出救市措施,否则市场将会因为信心崩塌而出现系统性风险。反对"救市"的朋友则坚持捍卫市场的纯洁性,强调"中国式救市"与"美国式救市"并无可比之处,"救市"将导致市场对政府干预的路径依赖。股市跌,争论热,这种"景观"别有意味。
在我看来,业界在讨论"救市"问题时,明确"角色定位"是必不可缺的前提,即我们充其量是"建言立论",切不可把自己看成"特权媒体"。对已经几乎"腰斩"的股市,政府到底采取什么措施,决定权在政府。政府现在不表态,但"政府密切关注股市"。所谓"密切关注",即不是光看股市的涨涨跌跌,更要看这轮股市下跌的深层次因素,一是美国的次贷危机到底要持续多长时间,次贷危机的底到底有多深。二是国内的物价走势,不管是输入型通货膨胀还是结构性通货膨胀,和股市的上涨与下跌到底会产生何种"联动效应",需要进行深入的而不是肤浅的研究。政府的决策将考虑多方面的因素,"政府要努力促进股市健康平稳持续发展,因为一个健康的可持续的资本市场对于中国经济发展最终是有利的",这一点,政府比我们任何人看得清楚。
但是,无论如何,这场关于"救市"的争论,不但折射了双方认知上的巨大差异,而且也展示未来各自都需做出反思的空间。其间,更有心态问题与专业性思维问题。比如,刘纪鹏先生在讨论"救市"问题时,说了这么一段话:胡舒立女士在一篇论及"不应救、不必救、也不能救"的文章中讲,"当前,'救市说'肆无忌惮,传言四起,相当一部分引领者其实都是浸淫市场多年的老手,对于所谓救市的后果心知肚明。其之所以用'亿万股民利益'和'影响宏观经济运行'要挟救市,热衷传言,无非是企图在行情短期波动中渔一己之私利。管理层对此应洞悉,广大投资者亦当高度警觉、冷静待之。"刘纪鹏认为,胡女士关于"'救市说'者中相当一部分引领者其实都是'浸淫'市场的多年老手",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提议,最好把这些"浸淫市场的多年老手"的名单一一列出来,然后登在媒体上,以引起市场的警觉。刘纪鹏的这个要求,我以为不为过。因为同样的事情,最近北京大学一位教授也提出过。他说,"为什么最近股价下跌呢?原因在于中国股市中存在为数不少的投机大户与更多无知的散户。"这位教授说的"心有不甘的投机者与盲从附和的散户",与胡女士说的"浸淫市场多年的老手",好像是"一丘之貉"。可惜,由于缺乏具体材料的印证以及相关的定量分析,可信度大打折扣。倘若把他们列为"压力集团",在"倒逼"政府,无疑会提供诸多虚假信息,进而误导相关决策。这种现象,不可漠然视之。
由此,想到了中国资本市场的"专业智慧"问题。这个问题是上海证券交易所研究中心主任胡汝银先生在去年年初就提出来的。他在"从环境体制文化三方面入手推动资本市场制度转型"中说, 中国证券市场发展的致命弱点和证券市场发展困难重重的真正原因之一,是市场治理的官僚化、非专业化和政府功能错位。就这一点而言,中国证券市场发展架构与政策的设计所需要寻求的不是什么"大智慧",而是"专业智慧"。必须遵循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社会分工原理,按照专业化、市场化的原则,处理好监管与市场创新之间的关系,根本性地解决证券市场目前存在的严重、广泛的功能错位问题:在市场创新过程中,产品、交易机制等创新的主体是市场参与者,而不是监管者。
寥寥数语,掷地有声。要有"专业智慧",首先要有"专业的治学精神",充分的材料,翔实的数据,严谨的分析。科学的判断,是"建言立论"的前提。这可能是一件难事,但作为一个对事业负责对老百姓负责的学者、媒体人,却必须身体力行,而不是靠所谓的"大智慧"、"大字眼"糊弄人。否则即便是略占上风,其结果还是表层的。若不从思维和体制深层做出改变,未来类似事件将再发生,而且将以必然的下风而收场。(上海证券报 诸葛立早)
华生:救市之争的误导和政策定位
● 这一次市场的大幅调整和下跌,基本上是市场本身的自我校正。与其说是市场的非理性,毋宁说是市场面对经济形势逆转和不确定性加大的理性反应。因此,把市场本身的原因归结为政策影响,并不是正确的诊断。
● 主张救市者认为我国宏观经济形势总体向好,市场出现的持续暴跌,是一种非理性的恐慌行为,因此需要调整政策来恢复市场理性和信心,其前提未必能成立。而不救市论秉承的是纯粹市场原则,他们假定中国股市已经或者应该一下子变成完全的市场市,这其中也存在着诸多谬误。
● 中国的证券市场是一个新兴加转轨的市场。这就决定了既不能用简单的救市政策去强化市场和投资人的政策依赖,又不能简单地推卸政府促进市场平稳健康转轨的责任。股市是信息市,因此最关键的是要在转轨过程中保持政策的透明性、连续性和稳定性。只要证券市场改革、开放的方向坚定,步骤稳妥,政策透明,股市的稳定和健康发展就在我们面前。
□华生
最近,随着沪深股市的持续深幅下挫,市场上要求政府或政策救市的声音日益高涨。同时,也有人高调提出,股市自有沉浮,政府不应也不必救市。从而一边似乎是市场上压倒多数的人心民意,一边好像是捍卫市场经济原则的大义凛然。其实,就如近年来关于改革发展中诸多问题的讨论一样,这种两极化的观点对立,虽然是今天这个追逐眼球的世界中最方便也屡屡产生新闻效应的分类,但从一开始就扭曲地提出了问题,容易混淆视听,这样既很难讨论出积极的成果,也无助于正确的政策抉择。
救市说的前提缺陷
主张救市的观点,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就是认为我国宏观经济形势总体上是好的,上市公司的盈利也是增长的,市场出现的持续暴跌,是一种非理性的恐慌行为,因此需要调整政策来恢复市场理性和投资者的信心。其实,这个前提未必能成立。
客观地说,这一次市场的大幅调整和下跌,和政策很少有关系,基本上是市场本身的自我校正。2007年,在宏观经济增长强劲、外围环境较好、企业盈利爆发性增长的乐观预期下,各路资金纷纷入市,资金入市和赚钱效应相互循环作用,加剧了市场供求的短期失衡,推动了股指的不断攀升。人民币升值、流动性过剩等成了一批乐观预言家们渲染股指万点可期和十年牛市的王牌,迅速膨胀的市值完全脱离了经济基本面。因此,去年我多次指出,如果没有像样的调整,2008年股市泡沫的破灭就难以避免。今年以来,在国内通货膨胀压力显著增大,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经济衰退,上市公司盈利增速下降的多重因素影响下,股市出现了大幅深度下挫和调整,与其说是市场的非理性,毋宁说是市场面对经济形势逆转和不确定性加大的理性反应。因此,把市场本身的原因归结为早已存在的政策,并不是正确的诊断。
救市的主张者断言现在市场非理性恐慌,要政府采取措施恢复投资者信心,暗含着一个重要的假定,就是市场已经下跌过度。有人更认为,政府即使现在出手已经过迟,本来可以把市场稳定在更高点位。这种认定市场底部的判断少说也是过于大胆了。救市的主张者大多一贯看好中国资本市场,是股市发展的支持者、打气者。但建设强大的资本市场和股市本身的牛熊交替并不矛盾。相反,由于人类生来具有贪婪和恐惧的天性,牛熊交替还是股市健康发展的必由之路。短期看多股市、看好股指纵然有千般理由,但是这种种预测和愿望并没有能经受住迄今为止的市场检验。用自己都没有看准的事作基础去提政策建议,显然并不可靠。
这就引出政策救市的一个最大的难点,就是建议者及决策者要知道市场的底部。因为如果救市救的不是底部而是"半山腰",那么由于政策救市而留在市场或加仓或新入市场的人就会蒙受政策之害。这时投资者就会因救市承受更多的损失和磨难,而政策也就更加显得"里外不是人"。然而,不客气地说,这个市场底部的确切信息,无论是主张救市的人还是决策者,他们并不具备也不可能具备。
政府救市除了信息问题,其实还有能力问题。在股权分置、市场规模狭小,同时又相对封闭的情况下,政策救市在历史上尽管后遗症颇多,但确实屡屡发生也一时奏效。但是,在今天证券市场已经发展到与GDP相当规模,对外开放势不可挡的情况下,政府对市场的调控能力已经大大下降。况且,政府首先要对宏观经济和通货稳定负责,这就进一步缩小了政策腾挪的空间。
但是,美国政府不是也在救市吗?客观地说,美国政府救的是经济,只是间接影响股市。而且美国股市近年来表现平平,今年也下跌有限,谈不上救不救。美国政府出手救助大投资银行贝尔斯登,是为了避免金融系统的连锁反应,防止金融系统混乱和崩溃的更大代价。即使如此,美国各界都有不同意见。这样的事情,中国政府从来都做,而且规模不知要大多少倍,单是几家银行,政府埋单输血就达几万亿元人民币。前几年证券公司埋单接管也是常事。
那么,股市暴跌不是也影响了宏观经济和社会稳定了吗?是有影响,但股市财富在很大程度上是"纸上富贵"。过去两年,股市市值从几万亿元增加到几十万亿元,中国人民不会因此而暴富,因为那是没有兑现的东西。现在刚刚有一小部分人开始兑现,市值马上缩水十多万亿元。丧失本来就虚无的东西,并不会对经济产生实质性损害。尽管对具体投资者来说损失刻骨铭心,但从整体上看,改变的只是分配关系,而且毕竟是馅饼迅速做大了之后的分配关系。从宏观上说,去年的资产泡沫放大了财富效应,刺激了热钱涌入,加剧了通货膨胀的压力和贫富差距。股市泡沫的缩水客观上有利于宏观经济的稳定。所谓严酷的真理,这里就是。
有很多人强调,我们主张的只是像调整印花税这样的政策纠偏,以及政府在限制大小非减持和再融资、鼓励上市公司或大股东回购等方面的相应措施,以恢复市场信心,并不是救市。问题在于,如果某些建议与市场化改革方向相悖,不论你把它叫什么,也不能改变其救市的本质。同时应该看到,印花税影响的只是交易成本,它的调减并不能改变市场的中长期趋势;大非减持现在已经需在定期报告中预告,而且大小非每增减1%都需公告,进一步的限制于法于理都无依据;IPO与再融资现在实际已经大大放缓,其改革的方向只能是进一步市场化而不是严控。而大股东们是回购即增持还是减持股份,主要不在于规定,而在他们眼中公司估值即股价的高低。因此,过去非理性繁荣的市场信心,能否恢复,应否恢复,显然还是一个先要讨论的问题。
不救市论的合成谬误
既然救市不对,不救市是否就对了?其实也不然。
正如有人已经指出的,不救市论秉承的是纯粹市场原则。他们假定中国股市已经或者应该一下子变成完全的市场市。因此他们的结论,完全从自由放任的市场经济原则出发,几乎不受任何中国国情的影响。他们的言论,其实人们也并不生疏。因为他们对中国股市几乎从来看空不看多,几年前就以捍卫产权和市场纯洁性的旗帜,反对股权分置改革支付对价,认为股改过分强化了流通股股东地位,断言A股含权是美丽的童话等等。因此,他们的观点,虽然说起来振振有词,很有理论色彩,但听起来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和中国的实际情况对不上号。究其原因,把尚不存在的市场化股市作为他们话语对象,恐怕是不救市主张的第一个差错。
不救市论者有时也承认中国股市其实带有很深的政策烙印,他们的逻辑,是说正因为政策市的失效和不成功,现在要改弦易辙,跳出政策市窠臼。政府不仅要坚决不干预,而且要公开声明从此不救市。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所谓政策市,就是政策和市场共同起作用,就好比两个人在台上演戏,现在不救市论者要政策中途贸然退场,让市场自己找台阶下,显然是既不讲义气,也不负责任。政策市向市场市过渡,是我们多年的主张,但是要有程序和步骤,不能随心所欲,而且要选择适当的时机推进。去年5月股市过热,当时笔者大声呼吁不要用行政手段干预市场,而应乘机减少政府对供给严格的行政管制,加快市场化改革步伐,自动给股市降温。但不救市论者崇尚市场自有浮沉的不干预原则,冷眼旁观市场狂飙,现在股市果然大跌,他们站出来大声疾呼政府别管,这就难免有落井下石之嫌。屋漏偏逢连天雨,不救市论者却在这个时刻要政府卸责,这是不救市论的第二个毛病。
不救市论的另一个更大的问题,是他们要政府从此罢手不管,跳出政策市恶性循环。但今天股市里的东西政府管的实在太多:从IPO和再融资的审批、规模、速度、定价,资产重组的政策门槛和审查,基金的发行规模、速度和分拆,到对外开放包括港股直通车的开通与否及范围大小,乃至占市场大头的国企股减持方略等等,所有这些虽然不像经济基本面那样,决定股市的长期趋势,但确实极大地影响股市在中短期的价值中枢。如果政府从此统统不管,那确实会来一次所谓从天下大乱到天下大治,但这样的大地震绝非儿戏。别的不说,去年容许基金扩容和分拆,就闹出了一个蓝筹泡沫。如果如境外市场那样,容许上市公司自行分拆股份,马上闹出个人造牛市也未可知。市场崇拜的不救市论者当然不用去想这些麻烦。
当然,不救市论者可能并不是要一下子跳进市场市,而只是要政府现在原地不动,即维持现在政策干预方式和力度不变。麻烦在于政府现行的管制本来就没有一定之规,是量体裁衣、因时而变的。不变就要证明现行管制办法和力度都恰到好处,而且是一段时期内的普遍真理,适应不断变化着的不同情况。正如有学者义正辞严地高呼坚决反对调低印花税,但没有说明,熊市时不能调低,难道要待牛市时调低?亦或3%。的印花税就是经济学家们研究出来的最优税率,可以一劳永逸?不用说,以不变应万变,肯定不是什么好建议。
这样看起来,不救市论的麻烦,比救市论还多。
转轨市场中的政策定位
中国的证券市场,如监管层所言,是一个新兴加转轨的市场。改革和发展的目标,是逐步从政策市向成熟开放市场过渡。这就决定了既不能用简单的救市政策去强化市场和投资人的政策依赖,又不能简单地推卸政府促进市场平稳健康转轨的责任。股市是信息市,因此这里最关键的,就是要在转轨过程中,保持政策的透明性、连续性和稳定性。这样,市场各方才能在转轨过程中有稳定的预期,把一时还不能摆脱的政策市消极作用降到最小。
比如说,股改顺利推进之后,市场出现了喜人的发展景象,但盲目乐观和赚钱效应的交互推动,市场出现了大涨。这本来是加快市场化改革步伐的好时机,可以用放松和逐步取消对融资和再融资管制的办法,去抑制市场的大起。当时政府提示投资风险的政策取向是完全正确的。但是以提高印花税为主要手段调控,虽然打击了过度投机,由于形式过于剧烈,信息发布存在缺陷,造成市场急剧波动后又急于安抚,结果前紧后松,酿成市场更大泡沫。这里的教训不可不吸取。
再比如,在政府宣布自己的政策目标是避免市场的大起大落,促进股市平稳健康发展后,当市场遭遇经济形势变化,出现剧烈大落之时,投资人自然预期政策面应当有所反应和出台稳定市场的举措,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当此市场风声鹤唳、谣言四起的时候,政策面反而态度暧昧,既不宣示,也不澄清。去年甚嚣尘上的股指期货不见踪影,创业板的推出反而紧锣密鼓,让人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种政策的不透明、不连续的状态显然不可取。
还比如,股市的税收政策调整。3%。的惩罚性双边高税,针对的是当时过度投机炒作之风。此风既退,当然可以也应当下调,与救不救市何干?大小非中的个人股东,现在获利多少亿元但不纳一分钱税,早已极端不合理,自然应当开征财产所得税。又如有企业利用再融资政策的敞口巨额融资,多少成为此轮市场深幅调整的导火索,根本不是什么恶意还是善意圈钱的道德问题,而是反映我们本来存在的制度缺陷。我们的再融资管制既僵化又随意,时间审批上漫长繁琐,但又给上市公司留下选择实施时间上的宽泛空间,造成再融资在牛市时是利益输送的寻租场所,在熊市时是损害中小股东利益、压垮市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显然应该向国际惯例靠拢,再融资价格依据只能是董事会会议决议、股票停牌前的一个时段,若再融资不受欢迎,股价跌过增发价,发行自然失败。同时再融资宜只做配售即定向增发,取消公开增发这种一个公司可以反复IPO的怪胎,而核准审批则不是从严而应放宽、简便和快捷,逐步走向市场化。
政策面同时应当明确,具有流通权的大小股东减持、增持,产业资本与金融资本收益率的相对平衡,是证券市场健康发展题中应有之义,政府不会也不可能去限制,监管层能做的是可以为大宗交易提供便利和平台。中国证券市场坚定不移的方向是市场化和与国际市场逐步接轨。中国资本市场的强大与发展和股指特定点位无关。牛熊总会交替,但股市和股指长期会向上走高是市场发展的必然规律,不用什么高人指点。实际上,只要证券市场改革、开放的方向坚定,步骤稳妥,政策透明,股市的稳定和健康发展就在我们面前。(中国证券报 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