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外部世界的黑白窗口
整个孩提时代,我们都生活在一个近乎全封闭的环境之中。我们被告知,中国的小朋友过着全世界最幸福的生活。我们有饭吃,虽然很少见到肉;我们有衣穿,虽然经常是打了补丁;我们有学上,虽然整天被灌输那些YY的垃圾。我们真诚地相信,苏联变修了,苏联人民过着悲惨的生活,连黑面包都吃不上;美国人民那就更不用说了,大人经常失业,小孩都当童工,被资本家残酷地剥削和压迫。全世界还有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还在受苦受难,等着中国的小朋友长大后成为革命接班人,然后去解放他们。每当YY到这里,我们就浑身充满了力量。
当我们沉浸在YY的幸福中时,我们做梦也不曾想到,没过几年,我们的政府就开始以极其优惠的条件,吸引那些万恶的外国资本家来中国投资,以便他们能够残酷地剥削和压迫中国的无产阶级。的确,按照我们从小接受的那些YY逻辑来推论,正常的经济活动怎么可能不显得荒唐?
但是,我们那一带是侨乡。70年代中后期开始,不断有华侨华人从东南亚,从美国,从香港回国探亲。他们的阔绰和排场,令我们当地的大人小孩眼前为之一亮。虽说中国人走亲戚,总是要穿上最好的衣服撑面子,但是当年翻遍我们的破衣柜,也拿不出能和那些华侨一较短长的行头出来。再听听华侨们对他们日常生活的描述,只能承认,我们的确是要穷一些。这是我对外部世界的最初最直观的印象。过去的YY教育在事实面前变得苍白无力。老师的解释也不很能让人信服,他说我们是社会主义的一代新人,要讲艰苦朴素,不要学华侨资本主义那一套。
国内的媒体,我那时经常看的有《参考消息》。那是普通人唯一一份可以了解外部世界的报纸。后来我知道,那上面的文章也是用YY的标准精挑细选的,不过当时还是以旺盛的求知欲来阅读它。最后的收获是记住了一大串怪里怪气的名字:勃列日涅夫,西哈努克亲王,奈温总统,貌貌卡,田中首相,大平外相,阿明,尼克松,基辛格。最后两人尤其受到中国人的欢迎。
从70年代开始,电视慢慢在社会上普及。最初的都是黑白的,以九英寸和十二英寸的居多。开始都是单位购买,晚上在会议室聚集一帮人一起看。电视信号不是很稳定,画面经常会抽风。可看的节目也不多。我比较喜欢的,一是国外引进的科学类的专题,再就是中央台的“世界各地”节目。透过小小的黑白屏幕,我开始走出我生活在其中的那个小小的天地。
第一次被外部世界真正触动,那是在1978年。那一年,邓小平访问日本。我每天跟踪电视的现场报道。印象中,那是中国电视第一次正面地近距离地报道一个发达国家。以前报道丐帮兄弟的消息多些。透过这个节目,我看到了东京林立的高楼大厦,壮观的立体交叉桥,现代化的生产流水线,还有看起来远比我们富裕一点也不悲惨的日本人民。我还记得记者在丰田公司的采访,报道说丰田公司(也许是日本,忘了)年生产汽车800万辆。那些报道给我带来的震动,不下于一棵精神原子弹。现在10来岁的孩子一般是不会过于关心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对比的。而我们那个年代,进行这种比较在多年的YY教育下,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电视带来的影响远不止这些。文化上的冲击更加深远。79年中美建交,美国的电视剧开始进入中国。那时我已经上初中了。当时影响最大的两部美剧,是《大西洋底来的人》和《加里森敢死队》。《加》讲述二战期间美军起用一些刑事犯在敌后作战的故事,现在看起来都是普通的题材,但在那个善恶观点还比较单一的年代却大大地冲击了传统的价值观,小偷、酋长、骗子成了青年人纷纷效仿的对象,据小道消息,该片播出后,各地的刑事犯罪明显增加,所以《加》最后还没播完就落了个被封杀的结局。若干年后才重见天日。
当时,我每天晚上吃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某单位的会议室去占个位置。集体氛围特别适合看《加》这样的片子。我前一段去买了一部《加》的碟,画面很不清晰,看了几集,也没了当年的热情。不知道多年的老情人重逢是不是也如此感觉?
两部片子,《大》给我的印象更深。可能因为是科幻的,而小时侯老想当个科学家吧。三围空间,时空转换,那么多奇诡的想象,在看厌了《地道战》《地雷战》的我们那代人面前,一下子展现出了一个精彩绝伦的世界。手法也特别,居然把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拉进来了,又怎能不让人如痴如醉?麦克哈里斯一夜之间成为同学圈子的最时髦语言。
了解外部世界,还有一个渠道,那就是敌台。所谓敌台,顾名思义,就是敌人的电台。那个年代,台湾,美国,苏联的电台,都是敌台。听敌台那是犯法的。但是敌台又是大家都很爱听的。好在到了70年代末,政府正式宣布大规模的急风暴雨式的阶级斗争已经结束,对收听敌台的打击明显放松,我们才得以经常收听。虽然如此,收听时还是有一点小小的紧张,同时也要忍受电波的干扰。
我听台湾台比较多。经常听的那个栏目每天都是这样开头的:中央广播电台,自由中国之声,对大陆同胞广播。。。。 那个声音充满自信,和大陆的阶级斗争腔比起来,根本是另一种风格。还有歌曲,完全就是软绵绵的了。
那个电台经常介绍复兴基地(台湾)的建设成就,着实叫人眼红:每百人电话多少部,耐用消费品多少,上大学的多少,等等。听得我一楞一楞的。那个时候,不晚于79或者80年,透过其他渠道,我已经知道了亚洲有四小虎的说法:就是台湾,香港,南朝鲜,新加坡发展得很好。所以,对台湾的广播,相信的程度还是比较高的。而同时期的大陆,10来岁的我都看得出来,到处是待业青年,,社会混乱,物质奇缺,流氓横行,那个乱象远远超出现在的深圳广州。这才有了后来 1983年的严打。
这这样的背景下,我开始了怀疑,根本性的怀疑。而我的儿子,处在同样的年龄段,他的脑袋里却只有游戏和漫画。毫无疑问,他才是自然和幸福的。经过了近30年的艰难跋涉,我们终于向正常人的社会大大迈进了一步。